星辰教育|秋草獨尋人去后


——走進語文課本中的“長沙篇章”(三)
發表時間:2019-10-25 作者:鐘武偉來源:

  

湘江東岸,五一路之南,解放路之北,一條不長的麻石老街南北鋪就,兩旁翻新古建筑林立,青瓦白墻間仍可尋覓到長沙古城滄桑而華麗的背影。走在今天的太平街上,滿目的商鋪招牌標注著湖湘文化商品與長沙風味美食,每天引來八方游客與吃貨云集于此。

西漢初期杰出的政論家、文學家賈誼(公元前200年—公元前168年)的故居如一位隱士大隱于此。游客只需遞上身份證,經電子掃描驗證,數秒之后即可進門拜謁。公元前177年至公元前174年,被貶為長沙王太傅的賈誼謫居在這里。故居始建于西漢文帝年間,歷經六十余次修繕重建而長存至今。賈誼謫居長沙僅三年,卻贏得“賈太傅”“賈長沙”的尊稱。司馬遷將其與屈原合傳,后世將二人并稱為“屈賈”,長沙也因之有了“屈賈之鄉”的美譽。  兩千多年來,這座位于太平街的尋常院落成為賈誼思想風骨的見證與湖湘文化的源頭,也是歷代遷謫楚地或途徑長沙的文人憑吊之處。 

公元773年(唐代宗大歷8年)至公元777年間,詩人劉長卿因遭誣陷被貶為睦州(今浙江淳安)司馬。時值深秋,途徑長沙的劉長卿于某個黃昏前往賈誼故居憑吊,寫下《長沙過賈誼宅》抒懷:三年謫宦此棲遲,萬古惟留楚客悲。秋草獨尋人去后,寒林空見日斜時。漢文有道恩猶薄,湘水無情吊豈知。寂寂江山搖落處,憐君何事到天涯。

詩人將眼前暮秋的蕭瑟寥落,自己與賈誼的共同遭遇巧妙融為一體,表面感喟賈誼不幸,實則慨嘆自己身世際遇的悲苦,于曲折處微露諷世之意。首聯中的“楚客”指賈誼,“悲”字直貫篇末,奠定全詩悲凄憂憤的基調。頷聯中的“秋草”“寒林”“人去”“日斜”等意象渲染出故宅的蕭條冷落。“獨尋”流露出詩人景仰向慕、寂寞興嘆之情。賈誼曾在長沙作《鵩鳥賦》,賦中云:“四月孟夏,庚子日斜,野鳥入室,主人將去。”鵩鳥即貓頭鷹,古人認為它是不詳之物,貓頭鷹入室更是不祥之兆。“日斜”“人去”即源于此,詩人運典之妙,如水中著鹽,了無痕跡。頸聯從賈誼的見疏,隱隱聯系到自己:號稱“有道”的漢文帝,對賈誼尚且這樣薄恩,當朝昏聵無能的唐代宗,對自己當然更談不上什么恩遇了。詩人將暗諷的筆觸曲折地指向當今皇上。“湘水無情吊豈知”,一寫楚國屈原之后百年賈誼來到湘水之濱憑吊,二寫賈誼之后千年自己也到湘水之濱憑吊。然而憑吊者有情,湘水無情,逝者不知。詩人抑郁憤懣,知音難尋的心境無處訴說。尾聯與頷聯呼應,江山寂靜,黃葉紛飛,這既是暮秋之景,身世際遇之境,也是抑郁悲涼之情,國運衰敗之勢。結尾處以反問之語責問:賈誼與我為何都被放逐至天涯?“憐君”既是哀憐賈誼,也是自憐。

《長沙過賈誼宅》情景交融,真摯感人,堪稱唐人七律中的精品,后收入《唐詩三百首》,現編入初中九年級語文課本上冊。《山滿樓箋注唐詩七言律》評價此詩說:筆法頓挫,言外有無窮感慨,不愧中唐高調。然而這首堪稱中唐高調的七律精品對漢文帝與賈誼評價卻有失偏頗。這不由得讓人想起編入初中七年級語文課本下冊的晚唐七絕《賈生》: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被譽為“小李”的李商隱手法形象辛辣,將漢文帝描述成只問鬼神不問蒼生的昏庸之君。   

史實果真如此嗎?歷史上的漢文帝劉恒為劉邦第四子、西漢第三位皇帝,在位時沿用漢初休養生息的國策,勵精圖治,寬儉待民,興修水利,使漢朝進入強盛安定時期,死后被尊為孝文帝。漢文帝與其子漢景帝統治時期合稱為文景之治,為漢武帝統治西漢走向鼎盛奠定了堅實基礎。

漢文帝對賈誼真的“恩猶薄”嗎?賈誼少有才名,二十二歲被文帝召為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拔為太中大夫。期間賈誼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方略,遭到舊臣周勃、灌嬰等人抵制與排擠。這些舊臣是剿滅呂后余黨,迎立漢文帝的重臣。漢文帝僅僅年長賈誼三歲,雖胸有宏圖,但根基未穩,讓親信之臣賈誼遠離權力中心既是權衡政治勢力之舉,更是也是穩定漢朝南方政局的長遠之策。當時長沙王年幼,與南越國戰事頻繁,威脅大漢南方穩定。賈誼所擔任的長沙王太傅握有實權。賈誼在長沙不負使命,充分施展自己的政治才能,重組長沙國勢力,迅速穩定南方局勢。可見,賈誼被貶至長沙,并非漢文帝聽信佞臣讒言疏遠良臣。賈誼被貶長沙雖有牢騷,但沒有終日宅在家中憤懣不平,而是很有作為。期間他所寫的《吊屈原賦》與《鵩鳥賦》,開啟漢代散體賦先河,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身在廟堂的漢文帝仍時時惦記著遠在長沙的賈誼。僅僅三年之后,漢文帝就將賈誼召回帝京。司馬遷在《史記》中記載了漢文帝在宣室召見返京賈誼的情景:“后歲余,賈生征見。孝文帝方受厘,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李商隱在《賈生》中描述這一情景時有斷章取義之嫌,似乎漢文帝召賈誼回京就是為了問鬼神。“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一句頗有深意。年輕的漢文帝非常欣賞賈誼才華,欣賞之余心有不甘,想與之比試。于是借問鬼神之事對三年未見的賈誼進行試探,不料自己還是不及賈誼。慨嘆之余,漢文帝拜其為愛子梁懷王的太傅。太傅是皇子之師,將心愛之子交與賈誼輔導,足見漢文帝對賈誼才學、道德的高度認可與充分信任。這一年賈誼二十七歲,漢文帝三十歲,君臣來日方長。待時機成熟,賈誼被再委以重任,完全可以成就一番大業。

任梁王太傅期間,漢文帝多次向賈誼征求治國方略,賈誼也多次上書陳述政事,深遠影響后世的《治安策》就出自這一時期。曾國藩稱贊《治安策》說:奏疏以漢人為極軌,而氣勢最盛,事理最顯者,尤莫善于《治安策》,故千古奏議推此篇為絕唱。”可見漢文帝召回賈誼,并任其為梁王太傅的重要目的是便于向他征詢國策,漢文帝也部分采用了賈誼提出的治國之策。

后來梁懷王墜馬而死,本屬意外,漢文帝并未責難賈誼。但這一偶發事件卻導致賈誼抑郁而終,死時年僅三十二歲。蘇軾在《賈誼論》中評價說:“夫謀之一不見用,則安知終不復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變,而自殘至此。嗚呼!賈生志大而量小,才有余而識不足也。”正如蘇軾見所說,賈誼志向遠大而氣量狹小,才能有余而堅忍不足。智商超群而情商、尤其是逆商不足,是導致賈誼英年早逝的根本原因,而非漢文帝的恩薄昏庸。

“不見定王城舊處,長懷賈傅井依然。”當年流落長沙的詩圣杜甫如此長嘆。賈誼故居中的古井相傳為主人所掘,因詩圣的吟詠而被后人稱為“長懷井”。賈誼的思想才情如長懷井水般滋養湖湘大地兩千余年,成為湖湘文化的重要源頭。長沙有幸留才子。賈誼將政治思想與文學才華完美結合,并積極投身政治實踐與社會變革,為湖湘文化中“經世致用”開創了先河,對歷代湖湘知識分子,尤其是政治精英產生了直接影響。“心憂天下,敢為人先”的長沙精神也可從賈誼的思想與實踐中找到源頭。

“賈誼”之名在中學語文課本中多次出現,是中學生熟知的傳統文化名人。除唐詩《長沙過賈誼宅》《賈生》外,編入高中語文課本的《滕王閣序》中也提及賈誼的命運:嗟乎!時運不齊,命途多舛。……屈賈誼于長沙,非無圣主;竄梁鴻于海曲,豈乏明時?賈誼的政論代表作《過秦論》被魯迅先生譽為“沾灌后人,其澤甚遠”的“西漢鴻文”,也編入了高中語文課本。

(本文源自:http://edu.changsha.cn/html/110018/20191008/6047.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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